牛明昱     加为好友   给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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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看织女过鹊桥。2007.08.23 21: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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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人死于心碎》上
文/牛明昱

最初天地不分,宇宙一片漆黑,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你一定不知道光是从哪里来的。第一次你以为光是眼睛发出的,深邃的双眸是点睛之笔,散发出种种不堪形容的诱惑。第二次你觉得光来自面容,烟雾弥漫中美人之面罪不可赦。后来你觉得光是在身体内核处向外迸发,一种宇宙大爆炸般的力量使光毁灭了你,瞬间血流成河,你失城池俯首称臣。终于你明白光无处不在,于是你决定使光消失。最初我们都以为,是有爱的。

淑阳向后转,一百八十度半圆激荡灰尘,下一个半圆是回归之路,她对回归说不。金紫荆盛放在美丽的港岛上,一九七九一九九二一九九七,那么多春天都来了,直至二零零七。淑阳关掉电视机,从香港到电视机,北回归线和南中国之间毫无关联,事实是毫无联系的,硬牵瞎扯死皮赖脸不能构成联系,谋杀了父亲的男人和谋杀了母亲的女人之间毫无联系。淑阳换下白大褂,卷心菜的笑和茄子的笑都在笑,淑阳是卷心菜和胡萝卜的杂交产物,她热爱水稻、 番茄、玉米和热狗。在食物中间,淑阳看到一个自己在进食,另一个自己在工作,第三个在发呆,第四个在不断地转圈,一圈一圈地逼迫自己消化。“我吃不下那么多东西。”淑阳告诉淑阳二,淑阳三冷笑,淑阳四冥想未来。“吕大夫,这份体检报告是怎么回事?杜大夫说有三个数据不对,麻烦你再复核一次。”吕大夫拿起体检报告,所有的食物都是分子组成的固体,碳水化合物、蛋白质、纤维,是玉米番茄热狗面包的父母,它们离婚十年了,世界在不断向后出发,办公室里的女人没有方向。吕大夫凝视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陌生的名字和陌生的故事,终于聚合成熟悉的幻觉,男人说我不爱你了,女人说你爱过我吗,男人说咱们散了吧,女人说咱们真的在一起过吗。孩子说爸爸妈妈你们干什么,孩子说我饿。男人女人的脸由线条组成,存在的事实不过是铅笔画,所有的铅笔合起来印出这份体检报告,单身的吕大夫决定把它藏匿到三公里外。春天来了,广播喇叭和电视一起呐喊,淑阳看到百花盛开。我爱快餐,女人不应该滞留厨房,孩子们热爱KFC,让那些油炸食品大声讴歌灿烂的春天吧。所有的快餐都有强大的存在的理由,给它一个升天的机会。因为白纸黑字上印好了他一辈子的失败,因为她恨他,因为某一日会起无声的风暴,因为我们毕竟不知道什么是鸡尾酒而阳性的HIV结果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的因为。淑阳回家,油炸鸡肉的香味浓郁醉人。

无线电不是电而是声音,利用耳朵占据内脏的正是无线电。“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我们还是一样,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耳熟能详的歌,讽刺着瑞南的五脏六腑,肝在尖叫,胰腺痛得颤抖,胆没有了,肺藏到肾的身体里哭。瑞南掰开粉笔,一支分开成为两支,从此不相往来,天长遗弃地久。“王老师,明天的作业您还没布置呢。”“哦,叫他们把《逍遥游》背下来,提问。”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么大的鸟,要是飞起来,是否遮蔽天地,日月无光。他说是,她说不是。他说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她说我只想活得像我自己。是与否,是与非,瑞南缩小到十二岁,天与地一样变小,一点点微薄的日光偏偏要打在他脸上,使全世界一同阅览他脸上的慌。然后是变大,全世界都阅览另外一场分手。这一场演出和另一场演出,帷幕近似,剧情重复,但为何不得不继续。王老师拿起粉笔,全世界分子静止在他手上,大腿内侧的斑点拼命地笑,粉笔与它们点头致意。王老师走下讲台,裤子里电话不断在振动。让它继续,十年前,他那样想,于是没有理它。风吹草动,三千多个日子拼凑成几块美艳的红斑,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粉笔在震颤,每一张面孔都在上下移动,风过雨后。

你站在十万年前的窗台边,你看天上下着的小雨。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水在玻璃外面慢慢地淫秽着,使你的容颜在玻璃面中污秽不堪。你知道你是一个女人,芳龄二十有八,身材窈窕,待字闺中。你幻想某日细雨中某人骑着白马闯入你的视野,重复一亿次的童话仍使你感激涕零。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下去,但并不包括你。当你发现你是一名女人,当你的父亲双手空空离开家门,当你看到你母亲偷偷撕掉那份体检报告,当你看到他的手放在他的腰上,你终于知道你一直始终永恒是女人。你想说女人是蓝色的,你想说夜晚也是蓝色的,你想说生命是蓝色的,但爱不是蓝色的。火是蓝色的,他是蓝色的,他是蓝色的,他是蓝色的。我爱你,你对夜说,夜对昼说,没有人对你说。

我叫宏山,我爱上了梦麟,我要和他结婚,做爱,生孩子。

五点半,程波开始切菜。菜刀闪亮地映射出她温柔的面庞,钢铁的惨烈与美艳,不可方物的快感。“杀死你,坏蛋。”鱼翻身后洁白的眼睑无法转动,鱼是寂寞的生物。“你上辈子做过多少坏事啊?”猪肉涨价了,牛肉也是,堕入畜生道的生灵哭喊着,增加她的兴奋。你们好好鬼混去吧,没有一个好东西。十年前程波听到的话,一直在耳朵后面挣扎着。程波从未回击,听任它们飞翔着,围着她转圈。“我永远不会输的,从前我赢了你,现在我赢了自己,你比这些菠菜还可怜。哈,菠菜汤里得加点肉丸子和粉丝。”菠菜听她说话,泪不断泻进案板,她不去看它们。厨房里程波的菜刀上下跳动,煤气嘟嘟地爆炸着她欣然的喜意。我怀孕了,我二十九,明年我的儿子一岁,他要像他爸爸一样了不起,至少像他爸爸一样爱我。你说你不回来是因为学生要补课,我知道那些愚蠢的学生把你气坏了。你说今天得再晚一点,是因为领导要和你们办公室的人一起聚餐,我知道他们就喜欢搞这些小把戏。你说衬衫脏了,你说领带坏了,你说粉笔的污染严重了你的肺部或许有了小小的阴影,你说脑子比从前迟钝了,你说你不喜欢你的女儿,你说你的儿子很可爱但怎么看怎么像他妈妈,你说我爱你,你说今年生日要送我一只钻戒,你说明年学校会增加暑假天数,你说你喜欢吃酥鲫鱼,你说前天的汤鲜美无比。程波不去超市买菜,尽管那里的净菜很实惠,又很方便。净菜有什么意思,满足一个人敏感脆弱的胃,需要将新鲜带有粪土气息的植物在清水中洗涤八次,将新鲜的带有血腥味道的肉用文火炖一个下午。大概三个小时吧,时间越来越少,食物将占据她心爱人的肠胃,每一个细胞上都沁着她的皱纹,但她很开心。程波在生鲜市场上与卖菜的中年妇女打嘴仗,为了买到新鲜的毛豆不惜三点起来到城郊去访问可敬的菜农,熬一锅馥郁的笋汤需要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淋漓尽致的思维和某种扼杀了美感的爱意。程波越来越聪明,每一名研究排列组合的数学家将以她的案例作为突破点。你知道一名妇女为了讨好心爱的男人需要在十年内买多少种菜吗?你知道如何将八种主菜、七种调料、三种水做成一百一十二味口感悬殊的汤吗?数学家说这个结果是一百六十八,但常识否定他。然后你知道在黑暗的背后是什么吗?你知道光明藏身何处吗?你知道久违的月光是如何消失的吗?你知道许多个奇妙的夜晚里他在哪里吗?你知道他将带给你什么吗?你知道你的手在哪里吗?你,知不知道在每一锅汤中,他埋下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们将过上幸福的生活,但你可否为他们献上甜美无比的微笑,或者大笑,嘴角张扬开,把嘴唇的皱纹打碎,或者可从中窥出美来。是谁说,童话中王子和公主都幸福地生活下去,你颓唐地看童话被深爱与深爱的人撕毁。王子和王子,那么可该有一位隐匿的公主为此死去,或离开,因为世界不容更多的人存在,只有两个就够了。十年前他走的时候,王子哭了整整一夜,母后不在,你说山山不要哭,姐姐不走。你想你是大人了,但忍受冷眼与羞辱那么久,为何你是先被生出的那个。所以你是金刚,叫KINGKONG,你站在摩天大楼上,保护那么可敬的母后和小王子。父王所有的鞭笞都过去了,母后的每一个白眼呢,也许永不过去。“文佳,你怎么比你妈还笨,你妈蠢得受了一辈子罪,怎么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世界在颠倒,母后的脸变成了鲨鱼,吞吃无数虾兵蟹将,鲜血洒满龙宫,都是炽烈浮夸的爱。为什么没有男朋友,但我唯一的男朋友给了他,他是你亲爱的儿子,你看过他们拥抱着做爱的样子吗?如果眼睛犯了许多错,你是否可以献祭于天,燃烧吧毁灭吧。

某个夏夜淑阳开始做梦,她总是看到许多星星在夜空中哭泣,而且像女人的脸。天上璀璨的星星怎么可以像女人的脸,淑阳觉得这个梦简直恶心。不,我不会哭。淑阳坚定地否定泪水存在的价值,那些毫无营养的液体完全可以被彻底取消。穿白大褂的淑阳医生镇定坚强,宣布离婚的刹那她得意地摆动着双拳,她向全世界的男人说哦那再见了。他不肯付赡养费,“给你那个女儿钱?那个赔钱货,还不如你呢。”她想她的女儿果真是赔钱货,他要把钱省下来送给他的那些女朋友,她不知道她们都是谁,她觉得满天星斗都在映射她们的脸,幸福而兴奋地看着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那个名字是钢铁打上去的,永世不变。她想她为何要生下女儿,如果只是为了报复他,那么何必同样报复自己。她看女儿的脸,像看自己的梦境,那张相似的脸上写着她前生所有的不如意。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老了,因为女儿的脸上开始生出皱纹,一道一道,苍老地叙说吕医生的沉沦。“我不是那样的,那只是我女儿。”吕医生对全世界说,全世界不屑地盯着她,仿佛她在说谎。她知道她没有,她知道她见过那个叫程波的女人,那女人年轻得很,眼睛里全是上扬的锐气。“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淑阳对大地说,大地沉寂地吻着她的脚,她的脚心上活字印刷着男人每次彻夜未归的记录,最初她以为那都是因为她的女儿,而一个借口无法满足她十年。她恨她的女儿,因为无事可做,她爱她的儿子,因为无事可做。她知道他和儿子会经常见面,他只对他好。她无法阻止这一切,于是她除了衰老无事可做。

“是神叫你来找我的吗?”“是神叫我遇到你的。”“你和文佳是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姐姐人挺好。”“她是个阴险的巫婆,你不了解她啊。”“我们不要提她了吧,你姐姐和我没什么关系。”“那你爱我吗?”“爱啊。”“我是你找了很久的那个人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遇见了你,我知道你是你我是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知道跟从你。”“你还挺会说的。”“没有啊,我只是说我想说的话,我只是遇到你了。”“呵呵,哈哈哈。”“你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爱就是注定要出现的一种事吧,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只要遇到了,它就会发光放热,迸发出火花来。”“我爱你。你就是注定要出现的。”“我也是。”

他知道漂浮的船最终走向何处,每一处广袤的海终有尽头。他知道岩石上的杜鹃将在春暖花开时含笑绽放,并收纳太阳的光辉。以心为界,他想握住他的手,坚定的姿势击败了时间,于是他想他胜利了。或许有一位上帝在九重天外不甘寂寞地看着他,或许那长了白胡子的老头儿嫉妒他的幸福,那老者将掉下大团的泪,燃烧云做成的火。他爱他,这件事毫无疑问,只与他们有关。

你看见吕医生悄悄走进来,带进夜的黑。她没开灯,寂寞的起居室呼吸声占据着空气的五脏六腑,她是一尊木雕,侵蚀空气中的养分。你侧转身体,不动声色地窥伺黑暗中的她,你隔了那么远仍看得到她脸上的皱纹,仿佛它们已经扩大到吞噬整个世界。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对自己说,这个女人是你最恨和最爱的女人,你想你将融化于她。她呆滞地看着窗外暗沉的天,仿佛那上面有许多灿烂的水晶,是女人热爱的钻石。她面容肃穆冷漠,她是石头做的。你想起许多年许多日子她落在你身上的手,她温柔地问你为什么是她的女儿,她温柔地责骂你为什么连个男朋友都找不着,她温柔地告诉你你是一头母狗。哦我是母狗我的母亲骂我是母狗我的母亲是寂寞的母狗我的母亲是我我的母亲不是我我的母亲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在哪里我的母亲为什么。你想拥抱她,你想告诉她你爱她,但你知道你只会得到僵硬的后背,像一切否定和拒绝。她站起来,遁入自己的房间,留着了无声色的夜。你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面没有任何灰尘,无聊的分子在不断扩散,只是无法相爱。你爬起来,走进她站过的起居室,你抚摸她摸过的窗户,你感受到她冰凉的温度。哦妈妈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爱你吗你知道你生下了我吗为什么你一直不爱我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妈妈你快乐吗妈妈你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吗妈妈妈妈你是生了我的月光和跪拜着天空的女人我爱你爱你爱你妈妈妈妈。你看到她扔在垃圾桶中的纸,你俯身拾起她,你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想了解她。月光打进来,它颤抖地照射那纸上的字,王瑞南,HIV检测报告。你想你知道阳光从何而来,但你永远不知道阳光向何处去。你想你知道那是什么,你知道你可以掌握二十八年的责罚,尽管你永远不会知道责罚从何而来。你点燃它,绿色的火在暗夜中闪烁徘徊,你害怕他看到这些,因为他是属于他的。暗淡的烟飘到脚下,你低头看黑色的灰烬,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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