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27 02:59:00 
 三秋凉意随风起。  
今天上午,恩,准确的时间应该说的昨天上午,去公司写一上午稿,间隙和老板斗法,又骗BIOTHERM的广告;中午去借衣服,张驰的、Y-3的、DUNHILL的;下午拍萨顶顶,折腾了几个小时,还做了个采访;周日拍吴镇宇……卖了B的,我可忙死了。下周有一套男人美妆大片、“活动家”专题大片在等着我。
还要拍张驰,给他做个人物专题。还要做OLAY别册,我一个人,策划、执行这30来个P。还要继续交稿。《优雅》的稿子也开始迫在眉睫。恩,总结一下,下周我要交:非主流画报八千字、《优雅》五千字、非主流报两千字、《商界时尚》三千字、《魅力》两千字、《环球生活》两千字、《魅力先生》两万字。还有四套大片。这是我一周的工作量。
当时我就震惊了。
另外,萨顶顶很好看,非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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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4 07:02:00 
 胭脂染鬓因丹故。  
清晨往往是一天最难过的日子,或者睡得极丑,或者身体特别难受。此刻的我难受地扭着我丑陋的裸体,呆板地做在电脑前打字。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状态,他写的字便也会是什么样的状态,此刻我写的必定呆板而丑陋,而且还是裸体的。
拍片工作暂停四五天,但写稿工作在紧张进行中。我不行了,谁能替我写点什么,我可以赠给你面霜……
泡泡下岗了,小鑫被连坐,我很讨厌的一个崽子来我们单位上班了,小秦去了何老师那里,……卖了B的,人事怎么这么混乱?比如那个今天就上班的崽子,我怎么可能容忍他跟我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
记住,耍个性完全可以,只要你有这个资格。许多事情,你是无法被别人取代的,那么别人就会拿你没办法。处处忍让又如何?谁会因此送你面“通情达理”的牌坊吗?所以我已经不再需要非主流画报的任何人或任何领导理解我鼓励我扶植我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意味,厕身之地罢了,我总要一个名分而已——而况这也并非是一个让我以为荣的名分。所以我每天都与主编、执行主编、美容总监斗法,东风吹战鼓擂,看这世界上究竟是谁怕谁。我跟她们一起拍桌子,于是她们就怕了——她们如果认为你需要得到什么,就会有恃无恐地玩你,可现在她们大约也清楚,我真没什么需要的了。
我的生命充满繁盛与幻灭,总有人不断地离开再离开,桃花开了桃花又开了,燕子死了燕子又死了,我活了我还在活着,并将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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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9 21:24:00 
 燕京渴饮西凉水。  
我真不知道还要怎样纠缠下去,是不是我天生就爱纠缠这些破事烂事糊涂事,是不是人没感情就得死呢?老身深不以为然。
窗台上那几个鞋盒子里的化妆品越来越多了,现在已经有4860一盒的东西了,塞都没地儿塞,最后床底下还堆了一些。像这种事,真是堕落的余罪,有没有人想买点什么呢?
过得迷糊死了,不知道自己需要啥不需要啥,只记得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对不起,我已经过了喜宝的第一阶段了,现在显然没有谁打算给我许多许多的爱,那么我至少还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和身体来赚那很多很多的钱。
我还有自己,我只得自己,不是不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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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5 23:07:00 
 闷饮黄昏九重秋。  
夏至日,记忆有七分熟,每次被日光晒出泪,都是刀与叉,将脑沟回中的痕迹再切割一遍。
……
与沈之方一起喝酒,他大约也不记得是什么日子,我们只是胡乱喝了很多淡黄色的液体,每次呼吸都有辣而灼热的味道,像喉咙被刀划过,慢慢这把火烧到了身体更深处,于是全身泛红,蜜桃此刻成熟了。他看上去甜美芬芳,呼吸着青春的火焰,我皱眉望他玫瑰色的脸,心生妒忌。
你是知道的,无论我有多爱他,都不能忍受他的美。他不知道我爱他,但大概知道我妒忌他,于是偏偏在我面前艳得羡煞桃花,花枝乱颤。我恨他,恨得想得到他。
我们喝酒的地方是帝都著名的夜场,里面的红男绿女都把自己打扮得格外美艳,伺机寻找下一位老板。沈之方便是他们之间的花魁吧,他着了葡萄紫的衬衫,一粒扣系上也和裸着无甚区别,那丝绸紧帖在身上,更显他的后背修长险恶,会有许多人将死在那上面。他知道这一切,并因这点小聪明而奋不顾身。他喝酒吸烟,他靠所有的诱惑完成掳掠,他还吸食大麻,他也需要幻觉。
摇色子,我总是输总是输,每次面对他我就会输吧,我想,智商有什么用,力气又有什么用呢。喝了太多酒,我起身穿过人群去洗手间,他跟在我身后,醉意微熏。他凑过来对我说,要不要抱你一下,恩,要不要?他伸开双手抱住我,又说,要不要亲一下?人群中有个声音盘旋徘徊着,我四处寻找它,这时他果然亲了我一下。那地方留下一道紫色的伤痕,迟早会盛放,像阴部开出的丰硕花朵,因为开的污秽,而格外美丽着。
我想我要把酒瓶砸在他头上,然后就会开出更璀璨的花,最夺目的红色。我可以把他拖到洗手间,用碎玻璃片对着镜子划破他的脸,让他看自己的尸体在镜中沉睡,让他也陷入这样失真的幻觉里,听他自己的皮肉被二氧化硅合成物强奸的声音。然后我把他的手指掰下来扔进马桶,放水冲掉,他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变成两个三个四个身体,他会切肤感到疼痛和失去器官的恐惧。我和残断身体的他在洗手间里做爱,我们躺在碎玻璃片上做爱,我们用花洒做爱,我们在满是人群的舞池里做爱,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要把他的头摘下来,我要让他的眼睛永不瞑目,始终看着我。我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安到我的喉咙里,这样每天我可以用他的声音说话,告诉他我爱这样的声音,我要得到这样的音色。可是他没有耳朵给我,他听不到。酒精焚烧我的身体,音乐焚烧我的灵魂,我什么都听不到,而他在另外一个角落里继续鬼混着他的生活,我绝望地看着他的美艳。
我踉踉跄跄地走回来,他冷静优雅地坐在座位上,我看着他黑洞般的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说,你不是我的。他说,我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不是我的。我大概是哭了,他伸出手来摸我落下的眼泪,轻轻地笑了。我越哭越厉害,越来越汹涌,我说什么都不是我的,什么是我的?我像一只矫情的文艺女青年一样边哭边说着与爱情有关的废话,安贝蒂品钦唐德里罗夏雨黄锦树,只是所有人都有的而我便一定没有。他说你会在某一个深夜或凌晨写关于我的日记,我知道你会想起我的。
我在这样一个深夜或凌晨写关于他的日记,我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因为我会想起你,因为我一想起你便会绝望地哭,因为我无论如何都还只是一面镜子,我想摸摸你的脸,我想遁金而去。
我说,你好好过。
我说,我会帮你的。
我说,对自己好一点。
我说,你需要什么呢。
我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说,等一等。
我说,对不起。
我说,可是我没有说,我没有说我爱你,我没有说我不想失去你,我没有说我不想一个人每天工作到深夜,我没有说我不想住在只有家具的房间里。我没有想用排比,我不想继续比喻,可是我怎么说呢。你在蝴蝶背后的雾里,你是一团空气。
那天晚上我和沈之方一起喝酒,然后某一个清晨他死于非命,我变成了一头死胖子。再没有人相信我曾经能在你面前跳出那么美艳的钢管舞,他们都去看阴部和乳房发达的外国娘们跳的SALSA了,而我寂寞地呆在月租金1200元的房子里,因为我会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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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7 16:08:00 
 残留菊花待月盈。  
所以这个时代是非常好的时代,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说,每个人都有说话的可能,道路不必以目,以S形舞或口罩LOGO都可以。
同时这个时代是多么不好的时代,大家说了那么多,曾经都以为自己说的是经典想的是智慧,后来有的人开始绝望地闭嘴,有的人开始亢奋而变态地继续嚣张痴狂话痨文笔癖言语瘾标题党。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被时间大神爱上,但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他们可以高兴地选择嚣张地被遗忘。
没有专家——专家都被打倒了,匍匐前进的是工农兵学商,另一张面具叫暴徒,他们不需要任何指引,他们认为自己前进的目标就是方向。这显然是正确的,而且绝对地正确。
没有好人——30多年前怀疑一切的那批人的子女后代们现在还在怀疑一切,在$下面每个人都是病态的怀疑份子,每个人都充分而尽可能地孤独着。拒绝善良,拒绝为改变现状做任何努力,但是他们热爱发牢骚,热爱倾吐内心的垃圾,并乐此不疲,欣欣向荣。
没有正确的,因为正确的都被反对了;没有错误的,因为错误都在三十年来间被完全犯过了;没有钱,因为钱是罪孽是象征着时代病的符号;没有DANG,因为,当然,他们不需要这个;没有中国,现在他们知道这个词的指向性不明确;没有外国,因为从来没有什么人能真正接纳他们。
专门写下三滥言情小说的亦舒有篇作品叫《伤城记》,写20年前的某次事件的。经过了这20多年的时光,许多人居然从未思考过自己身上的一切,以至于看上去他更像个闪闪发光用以照耀世界的灯笼,却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然而我只奇怪,为什么这些牛B冲天的知识分子们,他们对自己的审视居然比不上他们一贯看不起的言情小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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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6 11:38:00 
 笑面殷殷香芍药。  

《取暖》第二章·叙事诗

 

点绛唇。

她看着他,直到烟雾弥漫。

我,生为女人。

 

如梦令。

    走失。走路。走开。走过。走步。

我知道你没走,你还等着我回来吧,别急,我回来了。今天真冷,我买了新的暖手炉,你冷不冷,我马上把它烧起来。你看你冻得脸都白了,那些苍蝇都不吃你了,它们分不清哪里好吃哪里难吃,我能分得清,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呀,我爱你。

锁头。锁匙。锁骨。锁国。锁链。锁钥。

锁总是不大好使,我开门都会费点力气。我怕他们看到你,找人在门上加了四道锁,所以我得带四套钥匙才能回来。我一直后悔没在你身上装个锁,如果在你大脑里装把锁,你就没什么可想的了,只能想我。在你腿上装把锁呢,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每天都问你这些,一定使你很烦吧,你自己听歌,又会不会很闷呢。我不能永远抱着你,但多希望能。

冷冻。冷藏。冷清。冷冷。冷暖。冷冰冰。冷淡。

    你看,我害怕你冻着,冷啊,冷。真的,我总觉得这天真是太冷了,需要加点热量,或者拥抱一下我吧。来,你看那太阳,火热地冻着我们,我都快被它冻坏了。总有人说地球不断变暖,我是不信的,你看太阳现在都这么冷了,我呼的气都快结冰啦。太阳是个阴谋家,这怎么办,我觉得总有个什么东西住在太阳里,一动不动地瞥着我,眼里装满了蔑视。我想把它赶出去,可我够不到太阳,我只能摸到你,虽然你总想走。

    逃跑。逃奔。逃避。逃兵。逃窜。逃遁。逃反。逃犯。逃荒。逃婚。逃课。逃命。逃难。逃匿。逃票。逃散。逃生。逃税。逃脱。逃亡。逃席。逃学。逃逸。逃债。逃之夭夭。逃走。

    我想往外跑。

我觉得我的腿里灌满了铅,那些重量把我的腿压伤了,我就哭啊哭啊,我把我的眼泪都咽下去了,我察觉到那些液体滑溜溜地跑啊跑着,多快啊。那么快地跑下来,你就能把太阳放到我腿里了,看它多热。我摸了摸它,你要不要也摸一把。给你看我的大腿,那上面有两年前你留下的一道伤痕。你把你的指甲掐了进去,我感觉到那些锋利纷纷落进一团奇瑰的肉体之中,把它打开,你就和我的灵魂一起唱歌。你的手早就拿出去了,让我看到它的骨头,微微发着光,颤抖着,绵延到七万公里之外,哈哈地笑着,刺进了我的软组织。我从此害怕血流出来,那使我想起你。为了让我不再想你,我要每天面对你,我的母亲永远不能看到我的父亲,所以她思念了他一辈子。可是你一直要走,我只好抱住你了,现在你走不了了,因为我抱着你啊,抱着你,抱着你呢。我害怕冷,也害怕你冷,我只给你温暖。

 

醉花阴。

罗帕只寄相思,却不料相思总被雨打风吹去。锦罗香浓,云被未暖,玉容憔悴也堪,纵寂寞也待君,待君有如三秋雁:一雁不见了脸半边,一雁没了翅儿一边,一雁飞不上去那个高天,只把奴怀里钻。

 

沁园春。

我一直不知道他们说的“夹竹桃”是什么东西,直到某日我看到一首诗。在那首名为《叙事诗》的诗中,诗人动情地吟咏着“夹竹桃”,并煽情之至地夹了一幅“夹竹桃”的图片在诗旁边。我看了看,发现这就是我们家乡所说的柳桃。我和柳桃一起长大,我感受过柳桃枝叶的力量,但是,我不知道柳桃就是夹竹桃。那种花穿着粉色的衣服,我觉得那粉色格外刺眼,有如正午的阳光,直接射进人的胃里,然后全身慢慢着了火,一点一点地烧,整个世界就都成了粉色。那粉色是夹竹桃的花,它不早不晚,正好在正午时分开放,开放在我的胃里,使我慢慢呕吐,慢慢成长。

在我的家乡,夹竹桃一直是被叫做柳桃的,我自己家里就种着一棵好大的柳桃,不知何人何时种的,不放在屋子里,那硕大的陶盆装着它,独自站在整个院子最偏僻的地方。柳桃是这样的,它明明最偏僻,却使任何一个人,走进院子,只看得见它。它红得像火,粉得像火,都是火,要不就都是梦吧。我只知道它叫柳桃,谁知道什么是夹竹桃呢,我母亲不知道,别人一定也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奇怪,这种花何必没有名字,要拿别人的名字凑数,它的叶子是柳叶,花又偏偏是桃花的样子,味道却都不像,隐隐有一种臭气。我想告诉母亲柳桃就是夹竹桃,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和母亲永远没机会知道这些了。现在我的母亲早就走了,带着她的诗歌,她开始远行,她飞扬的衣裙下,一些和生命有关的东西在蠢蠢欲动。我看着她经过的空气,看着那只细长口径的瓶子,我要在梦中见到母亲,和那只家乡院子里的夹竹桃一样单纯。我还是想说它叫柳桃,它的枝叶打在我身上,闪起几道惊艳的淤痕。

你是知道的,柳桃是美啊,花也开了,就红了,就绿了,就叫着呢。你是知道柳桃就是夹竹桃的,是吧,我想一定是。柳的叶子离开了它妈,桃的花离开了它妈,它和它走在一起,就这样,开了。那花红红艳艳,喜气洋洋,蔚为大观。那叶绿刺人眼,是一抹幽魅狐影,穿越第一个春天,来到第二个春天,说着不相干的话。你是知道的,你全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孤零零地笑,慢慢地笑,做一只美丽世界中糊涂的傻子,组合成这个世界的和谐,像四个半拍,或者再多一些,让你聆听这动听的旋律,你的耳朵一定在发烧。或者吃下我吧,或者把我做成一锅汤,食指会不会动,会不会剧烈抖动,就像许多年前刚刚生下来的你,你来到这漆黑的世上,正在下着雪,正在死着的你的母亲,正在生着的你,正在抖动着的你。你是一块猩红色的血和肉,你的灵魂站在七尺上空,你的嘴巴一开一合,你的眼睛还睁不开,你想你本该坚强地活下来但是你又没有。你准备和你死着的母亲一道远行,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等到脐带都石化成化石,快来把这纷乱的谜破解,化身俄狄浦斯,你要和你的母亲演一场华丽的戏,给这个世界看,看得天花乱坠。你说你到底死了没有,你是那具模糊的尸体,流着脓带着血,血淋淋笑嘻嘻,嫌味道腥臭,吃上去咸,回味又涩,你就哭,一直哭一直哭,想问谁对不起你,总是问不出来,不知问哪个梦中人。你想你还是没有梦,终于没有了梦,做着梦的人都在梦里看到了你。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是知道的而我终于不知道。我终于活了下来,然后慢慢长大,我终于活了下来,终于没有杀死我的母亲,我终于和她一起活了下来,像一个孤儿,或者就像两个孤儿,一个,或者两个,要不就再多一些吧。我好象还没死,不过我也可能已经死了。我的母亲她还在,还活着,还要一直活下去,大概能活五十万年,成为一只爬行的妖兽,或者就让她成为一只恐龙吧。这样他就吃不下她,他只能看着她演戏。你都知道这些是吧,你肯定比我清楚,我痴痴傻傻,有点瞎,也许还是个哑巴,张着嘴说不出话。你知道我是一个病人,我的身体里有一只肿瘤,一直在膨胀,一直这样,等到某一个太阳跳出来的时候,蓦地开放,一朵花——那必定是柳桃、夹竹桃——就这样展开了翅膀。呀,我想喊,或者让我唱吧。就这样我就一直是一个我。你都知道这些是吧,你知道的,你比我清楚一万倍。我懵懂莫名。夹竹桃,它在乱叫,妖娆的是蛇,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一直在准备把我吃下去,我和她,搏斗在一起,选择一个完美的仰角你能看见她,端坐在我们家矮小的阁楼上,眉眼清秀,却吸着黑色的烟。那是罂粟,那有毒,她不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诉她,于是她被我这样谋杀了,她死得好,真好。这样再也没有人可以离开我,这样我可以和全世界一同睡去,不再醒来。我的母亲她还坐在那个阁楼上,穿着黑色的大摆裙子,不言不笑,不肯看我一眼。我绝望地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而她不回头应对我的目光。这些你是都知道的,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恨我的无知我却不知道你是谁。我想我还是杀了你吧,于是我咬着你,把你的手腕咬得血肉模糊,你的血管在我的口中欢畅地叫着,像是一帘茑萝被苍鹰爱抚。我爱你。我要吃掉你。你用我的血和肉熬成的汤在哪呢?快给我端来,让我喝下去,我要借此忘记自己,我是一只幽魂。那全是柳桃的错,它的花有毒,使人昏迷不醒。

 

如梦令。

怎么。那么。这么。多么。好么。什么。

你知道吧,煤价现在上涨得可怕,我都不知道那些黑色的石头怎么了,昨天晚上我见到那个老太太在捡煤核,我看见她的手冻得发紫,你说,我怎么就想起了我妈呢。有一天我妈做饭的时候哭了,我看到她的眼泪流到了锅里。她给了我一个耳光,说没有我,我爸就不会走了。这个愤怒的女人,我把她的裙子撕了,她罚我站在雪地里,我看着火,雪看着我,我们都在寻找更高的温度,渐渐消融于斯。

你那身披挂哪去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是谁把它们藏起来的,就是为了和我作对吗?你这样做有好处吗?我把你的鞋拆掉,把你的袜子缝合,把你的内衣撕碎,你还走得出去吗?你赤身裸体也还是可以离开,你不要脸没有尊严,你是一个单细胞生物,你厌恶氧气。我在沉溺,我的手在凝固,你使这些僵硬。我要把你绑起来。

 

西江月。

自君别后,柳枝折过露水飞,九连环拆断人亦瘦,不知是霜暑天,是醉里春秋,是云里风里雾里火里也不能够。

 

沁园春。

我自己站在雪地里,雪又来临到我的身边。它们不会停止,它们没有终点。我看着它们像疯子一样从我的耳朵后面爬到我的衣服中,留下一道粘稠的痕迹,像蜗牛爬过的地面。我不去管那些雪花,我以为那是被我撕坏了的我妈的裙子。我眼看着那些黑色被我撕成蝴蝶的翅膀,再慢慢地降落到地面上,我觉得它们飞走了。我妈她早晚会知道我干了些什么,我妈她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妈罚我站在雪地里,她自己看着我走进雪地里,站在白色的雪地里看着那些黑色的蝴蝶在雪花背后哭。我妈叫我把它们捡回来,我不,我憎恨那种死亡的黑色,她说是我谋杀了他或者它。我看见我妈的手在窗户里面痉挛,我知道她比那些蝴蝶哭得更猛烈。那件裙子是我爸给她买的,今生她再没有机会。

这样你一定要睡一睡。你是一尾鱼,叫萨尔哈尼。你是一股烟,青蓝色。你是一口剑,自刎的时候快乐无比。我开始怀疑你就是我的母亲。她告诉我你没有父亲,她说她看不惯那个叫父亲的东西,于是她就叫他消失了。你杀了他,你把他的头放在月亮上面,你把他的脚放在墓穴里面。这样没有人会和你唱歌,吟哦生命的人早已破茧而亡。你说你恨那种叫做父亲的东西(天哪你在说什么啊这样都是我了我一定是错了天哪我开始想起你说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了只不过还没有他穿着毛衣这你是看不到的但是这件事我们都不能解决你开始吧我又来了下去吧),于是你把他杀死了。你告诉我,你吻着我,于是你把我的父亲也杀死了。但为什么心碎的是你,为什么站在法院上冷静的还是你,为什么雕塑是你而玩偶也是你,为什么我甚至也只是你。事情开始的时候,那只船还没有出发。我站在那上面听风的歌,你要我和你一起走。你把我父亲的尸首送上船来,使我瞠目结舌。你说这就是他,你笑嘻嘻地说,你说这是一具泥雕木像,或者是石蜡吧。你说这是唐三彩,也许是菊花下面的挽歌呢。你这样做了,你把它扔了上来,于是那只船马上沉没了,我来不及和你说什么。你是我的母亲吗?可是你一定是死了。我在每一个白天都能看到你,你依然穿着黑色的衣裙,不言不笑,不肯看我。给你看我的脸啊,看这个角度,看那个光线,你怎么看呢,或者你还是不要看了,既然你已经睡去了。我趴在你的脚下,我贪婪地呼吸着那局促的空气,我嗅到一阵华美的风。你亲手杀了他是吧,你不给我看他最后苟延残喘的声音对吧,你不想让我再想他吧。你多傻,愚蠢,你笨,而我是一错再错。你说那个叫父亲的东西其实没有用,你带着一身的黑色,慢慢袭来,缓慢地、隐忍地、决绝地淹没了我。我死无葬身之地,但是你死了,我会把你埋起,我用双手挖了那精致的墓穴,我是太爱你。你从不给我机会,你让我都看不清了。我带了多大的怨气,你藏起来了。那阵烟它扼杀了我。罂粟,罂粟它也受过伤了吧。

我想我再也没有见过它。我的父亲,我得叫它“他”。他是男人,雄性,生长在一个到处是阳光的地方,那个地方阳光太盛,没有黑暗,使我的母亲永远都睡不着。他们之间有很大的矛盾,我的母亲想制造出一个黑夜,我的父亲却把阳光留在他脚印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上。他们相顾无言。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我一直不知道我居然还有一只父亲,上船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这只父亲。我的父亲没有脸,我不曾看到过他的脸,终于有个男人走过来告诉我,这个就是你的父亲——他递给我一张图片,他说他是我的叔父——我抓过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上就留下了永恒的印记,他疼得大叫。我抢下了那张图片,我不看它,把它扔进了流动的河水中。但它不肯沉没,顺着水流去的方向飘向远方,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我没有看到它。我知道它在某一个角落地顽固地生存,始终也不会死去。它一直在等待着我回头,好让我看到它狰狞的脸,或者是慈祥的脸。但是我不。我喝下了整整三十吨阳光,阳光从此腐烂了。

 

如梦令。

儿子。老子。婊子。小子。个子。鸭子。棋子。女子。父子。夫子。妻子。妹子。

    从那以后我一直怕冷,我知道你也怕。你看,我为你找来了这些,这个,它在起火,虚妄的快乐的飘飘然狂欢着。你不记得了吧。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穿着黑色的西装,我穿着红裙子,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你一定不知道。那时我十七岁,你二十八岁,你比我大十一岁,我妈说你比我老十一岁,我扑过去和她撕打起来,我们不分胜负,我把她的脸挠坏了,她在我肩膀我狠狠地咬了几口。你穿着黑色的西装,那一定不是被我撕坏的我妈的裙子。你走进我的领地,侵占了我的身体,掠夺了我的心。我用历史教材上的话与你对话,你一定忘不了吧。你再也不能离开我,我害怕冷,这你知道。我把我妈的脸挠坏了,她用力给了我几个耳光,可是这没有用。“你这个臭婊子,你和你那个爹是一路货色。”“不,我是婊子养的,你就是那个婊子。”“对,你是我这个婊子养的。”我妈又给了我两个耳光,我还了她两个,我不能输给她。我看着她哭,无动于衷。我只看到了你,你看到了我吗?那天我穿了红色的裙子而你穿了黑西装,你的眼镜上面有一个指纹,大家都看不到,但我看到了。“王老师的眼镜上面有个大指纹。”大家都奇怪地看着我,那有什么可看的呢。我看着你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那种优雅的黑色像是坟墓。你的眼睛在找什么吧,我知道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我处身于黑夜。

    你知道吧,外面的都是老虎,只有屋里才没有老虎,没有一直想咬你的人。你别向左看,左边那副画上的人是我妈,我把她画成了一只瓶子。

    那只瓶子在倒立!看见了的梦在欢乐。雪花向地心垂视。看见的你在我的嘴里。口里的牙齿在月光下。岩浆在楼板中间。温暖在外面。地下的红色液体是什么。天上,天花板上。我是一只有生命力的物事。细胞分裂的时候没有告诉毛巾。手机的信号打扰了可口可乐。借口吃下了手表。旋转的木马踩着沙盘。走马灯里教科书过着万圣节。眼睛里的瞳孔打开了睫毛了白细胞了油画了壁纸了毒蛇了合作了起义了谋反了逆流了蝴蝶了毛毛虫了玉米了郊区里的爬虫了。俯身看到一张张脸大开着鼻孔,鼻毛里葡萄糖被肝脏呕吐出来。遗忘症。虐恋。人皮面具。魔术师。催眠师。啦,你和我,一起去看蓝蓝的天,蓝蓝的海,我们在歌唱这生活的美好,我们多快乐。

我们多快乐。

光线。光明。光学。光大。光亮。光头。光圈。光束。光彩。光宠。光赤。光临。光芒。光速。光面。光气。光荣。光润。光阴。光焰。光耀。光照。

被你吵醒了,我又笑了,你总是这样,不肯让我好好睡上一睡。我的脚总在半夜被寒流冻醒,我摸着青紫色的它,有时想痛哭一场。多冷的天气,我总看到你在我的屋子里呵着气暖着手。那手麻木不堪,我苦恼得说不出话来,你一定是不爱我了。那让我爱你吧。你的手冻坏了,但是不告诉我,我恨你对我的隐瞒,你不爱说话。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没有一句是告诉我的。你从不说你爱我,其实你的确不爱我。我摸着你冻坏了的手,我觉得那上面的冰都升华了,肉都成了粉齑。我这么怕你冷,你却不爱我啊。我想了很久了,你在沉默,沉默着沉默,没什么要对我说。我红色的汤是否好喝,你一定比我快乐。

我想了很久了,你看上去一动不动或瞬息万变,你一定比我快乐。

 

虞美人。

教人相思也么哥,想得哥哥儿哪,夜夜魂消梦也难过,看花花也没了那颜色,斗草也斗不出则个,俺每念哥哥儿那脸蛋儿滴溜溜地圆,教那日头活生生地碾,碾得人凄惨惨地蔫,教哥哥儿你爱煞煞地粘儿个喜煞也么哥。

 

忆秦娥。

    那天你穿着黑色西装,我穿着红色裙子,你向我走来。从此后,我一直穿着红色的裙子,活在一种颜色之中,我就融化进去,永远红了。你问了我什么吧,我看着你的眼睛。那天风挺大,我记得你皱了眉,我记得我的桌子上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都是我的手指甲抠出来的,我一定是把它看做了你。那天你就那么向我走来,我就看到了一个你,你却没看到我。你手里拿着书啊。

    我妈总想让我离开你,我怎么能听她的。我妈是一个坏女人,她有殴打我的嗜好,从我十岁开始,每天都要遭受她的毒打,是你把我拯救出来的。我妈穿着厚厚的大毛衣,线头都理不清了,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织的,要不就是她自己吧。那毛衣上面有大朵大朵的花纹,好象一朵迎风绽放的月季花。我妈就是穿着那件毛衣打我的,用她的长满老茧的手掌,或者用那个扫帚,要不就是随手抓到的什么东西吧。我妈就是穿着那件毛衣叫我离开你的,她冷静地说:“离开他。”“不。”我勇敢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我也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离开他。”“不,决不。”我几乎在喊叫,我听见我的声音冲破了我的声带,紧张地在空气里扑腾。我妈仔细地打量着我的睫毛,然后她说:“那么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比你父亲更无情,你们父女真像,都是一路货色。”她放弃了我,我是她心上的石头,现在她轻松了吧。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离开我妈的,我在那个寂寞的冬天离开了她,在那个北风尖锐呼喊着的夜晚,我像一只孤独的黑猫,裹着我华丽的皮毛,不声不响地走了。我知道她没有在窗子上趴着看着我,我知道她没有默默地等我回来,我伤透了她的心,她不准备和我继续电影里的场景对白。我妈,你知道的,那个女人,我得叫她妈,许多年前我至少有一半身体只是她的一个细胞,然后我在她身体里度过了漫长的十个月。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于是我笑了笑。我知道你看见这些了,你笑着看我离开了我妈。我妈看见你了,你也看见她了,你们隔了那么远互相对视,中间茕茕孑立的影子是我。

    你看你的手段多么高明,你把我从我妈手中抢了出来,使我心甘情愿而义无返顾。你是一只狐狸,叼走了我妈妈憎恨而热爱的婴儿,你把寂寞的梦还给了她,你让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独自跳舞。你知道的,我就是这样爱你,就因为这些事,我爱你。

所以你说你冷,我就要为你取暖。

 

沁园春。

我的母亲,她永远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一定明白我在做什么,我们隔着十万光年的距离相视而笑,在中间哭嚎的正是你。我的母亲,她以为我可能会听话,我可以去喊人来收拾她的尸体。她闭上了眼睛,顺着风的方向奔跑,一点点火焰从左侧传染到右侧,点燃了我的梦。我的头发全都散开了,我围着她的尸体笑。“你死了,死了多好。”“你杀了他,你怎么不把我也杀了呢?”我想不明白,我始终就不知道。我把她的衣服都撕开了,那些黑色的蝴蝶被我碎尸万段,在晚风中凄楚地哭泣着。我看着她的身体,我把她的睫毛都抛在上面。你看,这样它们会在那肥沃的土地上生长,那种膏腴的洁白会为它们提供最温暖的床塌啊。我赤裸裸地笑,我看我的母亲正在死着。她觉得我能活在晨曦中,或者就叫我吸收月华吧。她是一只喜气洋洋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蝴蝶,双翼被自己的刀剪碎了。

我赤着双脚跑了出去,外面天还凉着,路上有尖锐的石子硌着我的脚。我的皮肤在颤抖,那上面爬满了露水,如果有人能赐我阳光和土壤,我就会在空气中生根、发芽、长大。我父亲的尸体一直都沉默不语,我母亲的生命和它一样,只有我是聒噪的,我知道她期待生下一块木头。我记不起我在她身体里的岁月,我到底是不是在她身体里学会了长大呢?我想找到一条绳子,把我和她捆在一起,不用挣扎,也没有束缚。我想那样的一根绳子一定是存在的,或者就像灵魂一样,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死去了。我奔跑在布满荆棘的路上,那些人都在看我,而我在看着你,仅仅是你啊。裹着金属外壳的机器在我身后咆哮着,我回头赠予它一声尖叫。一只刺猬小心翼翼地漫游过黑森林,善良的孩子们把足球踢到了它的腹部。泥土包裹住了我,我发现我全身的血液在凝固,而神经却在燃烧。我想我要融化,将身体融在这片黑色的泥土中。

我的母亲杀死我的父亲,他的血流了一地,蔓延过他自己的身体,将那惨白的肌肤浸泡得惨红。我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红色悄悄地扩张,快乐地在这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旋转,邀请我和它们共舞。来啊来啊,来啊来,它们向我大声吆喝,来跳舞呵,在这红色的平面上,舞步会活色生香,跳舞的人将化身芙蕖,此刻将永恒。我看到一只狐狸慢慢地走进来,站在我父亲的尸体旁边,站在我父亲的鲜血上,它开始跳舞。我的母亲大概是累了,于是离开了这房间,我猜她一定是去那间暗室里做她的安魂弥撒。我走了出来,幕布为我撤下,灯光全都帖在我的额上,疯狂地抚摸着我纯洁的身体,和那只狐狸淫荡的目光一样虔诚。“你是一只圣女啊。”我这样告诉自己,所有的物质都在点头应和。我的脚沾满了父亲的血,我的父亲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想他还是做一个背影吧,于是他就消失了,我永远没有见过他。

只有我一个人,他们都不见了。以凶杀为名,他可以恰好向法院申请离婚,他们成功地走散了,而我比他们更盲目。

我知道从前是火,我知道结束是火。

 

如梦令。

不知怎么,天气越来越冷,我害怕你被冷空气冻到,不要,千万不要。

你看,这个是充电器,我害怕这些电器都会突然用光了,那就没有什么可继续的了,我又害怕线路突然会坏掉,保险丝会烧断,所以我就用充电器啊,我随时准备着事故的发生,我总是有了预先的保障,我以为这是有用的。

笑容。笑意。笑脸。笑面人。笑场。

我对距离有种惶惑感,因此我放弃所有的高度。每到我开始升高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伸出颤抖的手,抓住点什么。因为我害怕会摔下去。粉身碎骨的死去,或者活着,就那么一辈子。你看得到,但你不管我。你只是,就那样,笑一笑。

闭上的双眼,再次睁开,便也是一辈子。

于是我匆匆地行走,走到某一个高度时便停止,心惊肉跳地抓住点什么。我在电梯里抓紧扶手,我想象那是你的怀抱,但是太冰冷太僵硬;我想象我妈的脸,我想着她打过我的手,洗过我衣服的茧子,我想象你就是她了。我以为这样很安全,但是我其实还隐藏在那个高度。我被你伤害了,永远走不出去。像我妈一样,她永远站在我父亲离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死了还是仅仅走了,但是从那刻起我妈就成了一个失心疯。她没有心,于是她无法遗传给我心,我的心脏成为一个渺小的空缺,无法容纳下你。

人们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女人,她稳定而淡泊地走着,走到某一个高度的时候,忽然面 色苍白,气喘吁吁,她伸出了手,那是多么洁白美丽没有一丝皱纹的一双手,她准备抓住点什么,用那点也许并不是很牢固的东西帮她站稳,虽然有时是徒劳,可是她乐此不疲。摔倒之前要学会抓住点什么,摔倒之后告诉自己即便倒了也还是要抓住点什么。这个女人还戴着眼镜,像我一样她戴着眼镜,她的眼镜上面从不挂霜,她的眼睛在它后面傲慢地斜视。她好象在寻找某种优雅,有时候我怀疑她永远找不到,不过这又如何呢,这么多人在做着徒劳的事,谁会相信永恒或者一劳永逸?你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我,我爱你,我不能一劳永逸。我要保持清醒和警觉,我是一只狐狸。

我的手抓来抓去,抓了很久很久,后来我发现,不要依靠任何被我抓来的东西,他们可能帮助我,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刺疼我。我的手背那么美丽,手心却满是伤疤。这怎么办?我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治好这些伤疤?我拥抱你而你灼伤我。你看,你是对我最残忍的,我的伤疤像我自己一样同情我。

没有办法,我害怕距离,可是我的手心,它充满伤疤。我面对着我可怜的双手,一时思绪千万,情绪崩溃。这双手虽然小,只有它是我的,它总是把我拉住,没有让我陷入,或者掉下去,它帮我摆脱距离的折磨。而现在它满是伤疤,我怎么办。被刺疼的双手,没有任何办法。

那天你穿着黑色的西装,你缓慢而优雅地向我走来,我臣服于你的面孔,膜拜着你的皮肤。那天你穿着黑色的盛典,你带着上帝和天使一起向我走来,我看着你的脸看到绿色圣母,就这样执迷不悟。那天你穿着黑色的皮肤,你把黑夜带到我的梦里来,我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怀疑我走进了你制造给我的黑洞之中。那天你穿着黑色的子宫,你把我推进自己的子宫里,我看着你撕碎了我依赖多年的蝴蝶,忽然明白我已飞不起来。

鞭子。鞭打。鞭挞。鞭策。鞭长莫及。鞭笞。鞭毛。鞭炮。鞭辟入里。

和你一起生活吧,我们像两只风筝一样缠绕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像无脚的鱼一样漂泊了这么久。在水中凝视天空,孤独的双眼里你是我唯一的影象。没有你,我的双眼无法形成倒影。你决定走来走去,那就让我跟着你。你回头对我说,你其实是一阵风,不能给我带来幸福。你不知道我并不需要幸福。我穿着红色的裙子,残忍地让自己的血流了一地,我决不用任何事物来阻拦它们,让它们肆意地流淌吧,而我身在何方。我带着你赏赐我的一身伤痕,平静地伴随着你的影子。

这种事是没有结局的。你时刻准备出发,无视我的存在。我担心你走掉,于是我永远都睡不着。我害怕你某一天会把自己的影子剪掉,这样我就无可追随,于是我下了毒,你的影子被我的毒药迷醉了,沉沉睡在我的怀里,永不醒来。永不,永不,我轻轻对我说,你会爱我到永远,我是灰姑娘,我没有今天,只有永远。永不说永不,谁在这么说。竖琴的声音都碎掉了,我把黑夜燃烧成一个巨大的子宫,我们在里面睡觉,你看那多美好。凄恻,悱艳,缤纷的梦境,和一些化石。

 

浣溪纱。

忆昔乌衣女,由来春色娇。得君双怜惜,为奏如意萧。萧管琴瑟晴,楚云密密行。十年秋风里,佳人心自宁。不见君相待,但见寒暑来。团扇一如新,美人颜色败。未知心有恨,但感君余温。可怜丁香结,不解珍珠新。

 

沁园春。

我觉得冷了,这个世界从未停止过下雪,大概有一万年的时间,雪花都飘到我住的地方去了。我和母亲两个人,束手无策,看着那些凝固的液体傲慢地笑着。母亲低着头,拿着一把破扫帚,拼命地扫着雪。那些雪越来越多,母亲的手开始发酸,我猜测她一定是忘了那是自己的手了。“给你这个。”她扔过来一只拖把,她说:“快点扫,把雪都给我扫出去。”我蹲在她的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察觉着她的疲惫和恍惚。她的脸画满了忧伤,你知道的,我多想钻进她的心里面啊,那样我就能摸到她那些浅碧色的心事,潮湿粘稠,带着盛开的温度。我想躲在她身后抱住她,我的手臂组成一个圆环,把她的生命束缚进去,无法逃脱。我想她一定会静静地喘气,哮喘,但是不肯开口和我说话。或者我还是把烙铁拿来吧,我要把她的舌头缝在她的嘴巴上。

她不再年轻,不再轻盈,永远无法起飞。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我的父亲是一只背影,我是一个病人。我的母亲,她穿着黑色的蝴蝶。没有人陪着我跳舞。母亲被我父亲的血毒死了,那些雪花被母亲赶走了,我的脚被我的心腐蚀掉了。于是我靠骨头爬了起来,用上肢跳舞。我想我要活下去,我不要成为我的父亲,被我的母亲谋杀掉,我也不要成为我的母亲,被我的父亲谋杀掉。我是谁呢,我连自己也不是,我自己被影子谋杀掉了,剩下的残骸被阳光和黑夜同时包裹着,回天乏术。我要拥抱、春天、阳光、水,但是没有。我活在牢狱里,铁栅栏笑嘻嘻地和我同床共枕,我活了下去。

 

忆秦娥。

怎么样才能不让你走,我不知道。你是那穿着黑衣的历史教师,你是拿着中国古代历史给我上课的黑色男人,我是被你掠夺的光阴,我是日渐消失的水。你从前抱过我,现在不肯。你说我是偏执的,从前是甜美的,我是恶劣的,从前是温顺的,我是歇斯底里的,从前是满面春风的。我变了这么多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一定要走了。你有没有养过粉色的蝴蝶和绿色的玫瑰,你有没有把金鱼扔进火里看它们游弋,你有没有离开我。

你一定会说,我在勾引你。那天她们都穿了校服,但我穿了白裙子。校服是黑色的,所以我那么纯洁。她们看着我,窃窃私语,她们不知道我想干嘛,她们以为我疯了。班主任铁青着脸叫我回家去换衣服,我站起来看着他,一动不动。我们对峙着,直到你走进教室,于是你看到了那么多人中的莲花。我想是这样的吧,你讲授秦王的故事,没有忘记叫大家记笔记,你走来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抬起头,冲你嫣然一笑。我想那时候,我不是歇斯底里的,我只是爱上你了。

他们说你是这城里最声名狼籍的男人,他们用了衣冠禽兽和斯文败类两个字。那也许是很好的赞扬了,因为我也是这城里最不堪的女人,我背叛了独自养育我长大的母亲,也背叛了环绕我的一切。他们说你从没有安分过,下了班就爱去酒吧里等待猎物。他们说你贩卖知识和文化,只为使自己在流氓中看起来更有吸引力些。他们说你大概有过十多个女人了,虽然你不过才三十岁。他们说你迟迟不肯结婚,其实是因为没有谁想和你结婚,你在教师这个行列中绝对是败类。他们什么都知道,无所不知。他们一定是我母亲的化身,被我母亲用来欺骗我。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爱你谋杀我的双眉,我只是爱你奸污我的双眼,我只是爱你暴虐我的双手。你是一个遥远的男人,我触摸不到,但渴望占据。我渴望被你带走,于是你就真的把我带走了,我们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去没有我母亲的地方,重新开始。那里阳光明媚,永不寒冷。

 

沁园春。

她打开了她的身体,她的手探索着前进,她看到自己的脸在自己的身体上方,空气太闷,稀疏的柳桃盛放着,有时候会哆嗦。她在她的身体里寻找着希望,她从不绝望。她的手一直在痉挛,她的身体,坚定无比。她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只恶毒的狐狸,她就是那只在幻想中看到的站在她父亲尸体旁边的狐狸。倘你看见她,必能看见她昏迷一样的瞳孔,那里面全是冰。她在她的身体里蜷缩着,栖息着,她的身体容纳了另一个她,她就是装载了自己的子宫。她的身体里流着血,她在来月经,她的血像那棵柳桃,灿烂地奔放在阳光照耀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身体里有她自己的生命在动,让她就这样栖居吧。

她开始摸索,她开始把生命做成一只圆。她站在中心那就是圆心,她的身体横亘成一条直线那就是直径,没有半径没有圆周率,她计算不出圆的面积和周长,或者其实是一万光年吧。她左右包抄,左手叫卿,右手叫我,卿卿我我,不辞冰雪为卿热。喂,你来啊,你是我的女儿,你得来陪着我,她这样自言自语,她是一名目光赤红的女子,她的手在身体上摩擦起电,生出火花,火树银花不夜天,她匍匐前进,路过身体上每一个崎岖的地点。这是地图,她的身体变异了,扭曲地进行分裂,那些猩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腿流了下来,疑是银河落九天。她兴奋地笑,好,好个开始,好个结束。她以为她的身体上有火种呢,那么就让这火焰燃烬。从此再没有卿卿我我,我我卿卿,她和她自己毁弃了誓约,城下之盟将永世不得翻身。你听得到她的喘息,那是高潮,液体喷泄出来,柳桃骄傲地笑,迎合着她颤栗的腿。她的声音带着病菌,她俯下身来看清楚身下的落红,慢慢睡去了。

她房间里的一切都毁于一场火,她的女儿当时不在,她自己死于非命,而她的丈夫在火起时早已成为一具尸体。人们传言是她杀死了她的丈夫,然后把他的尸体放在冰箱内,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始四处乱闻,嗅到那冰尸的味道,于是纵火焚烧。人们说她是个异常美丽的疯子,但是你一定没有见过她,她的生和她的死都是一场行为艺术,在那极端的表现中没有人可以垂怜她。或许她没有死,她只是纵火,她喜欢火的温度和味道,喜欢火的温柔。她没有男人和丈夫,她的男人和丈夫不是冰箱可以困住的,他们早就走了,一点一点,但坚决地。她和男人通奸,她把自己的裙子一点一点剥落,像一只瓜熟蒂落的果实。她是一只狐狸,妩媚地行淫,那个男人是她丈夫。她用刀在自己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只为了让他看到那些血,她用最好的胭脂抹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脸上,让红色与红色消融。她在自己的伤口上爬行,一寸皮肤像丝绒一样光滑而另外一寸像沙漠一样晦涩。她把双腿大张着,每一个雄性生物都可以通过,每一只目光都吮吸那里的雨露。她在笑,一直在笑。她优雅得像一只狐狸。她在哭,在唱寂寞的歌,唱三十重恶毒的诅咒。她的男人却走了。

她一定把他埋在那棵树下了天哪那是什么树啊这花开得多好你要是看到了一定忍不住去亲吻它的叶子可是谁是谁在那里那儿笑着呢一定吧不是我知道是你吗就是他杀死她她的女儿一直在房子后面没有人离开这一切都是假象你的脸上血痕都结了疤我恨你谁是她我爱她你呢他死了他的尸体在那棵树下那个盆里你不信是吧你来挖啊挖那些灿烂的泥土你一直挖一定能挖出来看啊是这样我是她我是女儿不是母亲她死了你们再也得不到她除了我就是她。

 

如梦令。

热带。热度。热点。热望。热情。热气。热切。热饮。热源。热爱。热敷。热火。热机。热烈。热量。热力。热浪。热泪。热流

那个瓶子是红色的,里面装着血。你喝下那些血就睡去了,永远没有知觉。

你食用我做的饭,吃寂寞的汤。你呼吸,但不能言语,你看,什么都看不到。

许多年前,我有一位寂寞的母亲。她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错误的人,那个人是我父亲。在我已经可以记下一切的时候,他成功地摆脱了她,幸福地走了。我的母亲愤怒,伤心,绝望,她活在阴影里,视自己曾经的婚姻为通奸。她一辈子都不能走出去,因为他走在她的前面。男人是一种习惯奔跑的动物,女人习惯沉默。我的母亲把一切遗传给了我,暴戾,阴森,绝望,我们都是女人,真不幸,我们只是女人。

但我不是母亲。我看够了那么多年的母亲,无法被她复制。你看我给你准备的锁链,是不是很漂亮。你看我盖在你身上的被,是否够轻和暖。放心,这瓶中的血我只喂你一个人喝下去,叫你的肠胃和它一样鲜艳。你不会成为父亲,因为你无法离开,无法冰封。我知道你怕冷,怕承担,现在你永远不会冷,不必承担。

承担。承受。承情。承望。承认。承题。承应。承平。承当。承乏。承付。承欢。承接。承继。承建。承揽。承重。承载。

你可不可以跪下?你可不可以闭嘴?你可不可以看我?你可不可以不动?你可不可以低头?你可不可以死?都是可以的。当我发现我这么爱你,我要狂热地爱下去,把你爱成我的灵魂和宿命,把你爱成也许没有的心和缺乏敏感的脑。你走不掉了,跑不开了,因为锁链好重,又因为你终于喝下了那些血。所有男人都将喝下曾经心爱的女人的血,只因他们不耐寒冷而女人总是默默为他们生火取暖。他们喝下鲜艳的血,芙蓉和海棠相顾失色,明月之下孔雀不再动人。所有男人都将臣服于那些灿烂的血,因为他们没有爱。女人有的一切,男人永远到达不了,那么遥远而昏盲,是女人的无知与死。

 

相见欢。

俏冤家每回儿走过,奴手把花锄儿打他,打又打不得,舍也舍不过,教奴煞是把心事儿琢磨。你道是撒癔了疯魔,冲撞了神佛,却不知奴心内儿也刀绞般难过,只把你这恨煞爱煞愁煞喜煞的破人儿来念煞。

 

忆秦娥。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也就是说,我们终于上床了。我的母亲一定要说那是通奸,说那是破鞋干的烂事,说我不要脸。她不许我们在一起,你知道的,我就跟你一起离开了那小城。很久之后我知道,你的离开并不是因为我,而只是你在那小城中无法再混下去。

怎么形容你那时的目光呢,那种黑色的蔷薇。我想念过那么多春天,直到你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告诉我,你也要离开我了。我的生命充满繁盛与幻灭,总有人不断地离开再离开,桃花开了桃花又开了,燕子死了燕子又死了,我活了我还在活着,并将一直活下去。这不是悲哀,是绝望。

你开始偶尔收拾东西,开始彻夜不归。我等你离开,因为毫无办法留住你。我想知道你要去哪里,我发现这也许不是爱,而是性格,我清醒地知道我的性格,我决不是个疯子,我只是因为想留住你而变得智慧聪颖。有一天你醉醺醺地回来,兴奋地脱了鞋又穿上,你说你明天就走了,明天去和阿鱼(玉?欲?)到上海去。或者是南京?武汉?重庆?好像中国有无数个好城市,美丽的地方,任何一个都可以作为彼岸。你开始睡觉,又傻笑着梦呓,醒来看到我,你冷冷地转身走开。从前你有没有爱过我,你是我的历史教师,你却没有教过我什么是爱。

我想起我的母亲,她一定在远方摸着她的夹竹桃,她一定在诅咒男人和我。她生命中的过客和永恒的恶魇,她苍白失血的面容,她有没有看到这个夜晚的我,她有没有想起我。我遥远的父亲遥远的背影遥远地散开,我终于走进厨房,给你熬了一锅红色的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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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3 07:32:00 
 月下萧声泣如诉。  
忙到了今天,暂时也算一段落,连拍五天大片,终于也熬了过去。谈不上运筹帷幄,甚至手忙脚乱,但是那又如何,我毕竟也还是做到了。不是不骄傲的,一点淡淡的傲慢拖在脸上,时间长了也就成了表情纹,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有时也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但工作开始就会发现,原来我其实没有什么是特别喜欢的。我以为我喜欢的,只是一个长期存在的幻觉,永远是泡沫而已,于是统统被忽略。我的领导们大概发现她们很难招到像我一样傻B的人,于是又开始重用我了,每天给我无数任务,让我一边干私活一边脑袋瓜子疼。这才叫领导之道,叫你找不出什么理由不干活,哈。
有些东西,还有半年就到期了,放弃或保留,又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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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9 09:49:00 
 素手抽针无人惜。  
五点钟醒来,很希望自己可以再睡一会,但又知道根本睡不着。最近几天晚上十一点多就入睡了,大概是睡得太早了,神不希望我睡那么救,于是逼我马上醒来,做凌迟的幻觉。打开窗,外面有些湿冷的空气吹进来,隔着一层纱窗,绿树凉薄得不似真物,远远有早晨的汽笛声飘过,还有一种不知是什么的叫卖声,清楚得繁盛。
于是看《一个女人的史诗》。这不是一本新书,大概也写了几年了,严歌苓的抒情底子实在是狠,看了一半就看得哽咽起来。终于坚持把它看完,一边告诉自己这本书并没有什么营养,一边还是忍不住把自己代换进去。爱一个人要爱得惊天动地,那也是演戏才有的事,但是每一顿早餐的龃龉,每一次看他离去的绝望,和那么多给自己营造想象的空间,真叫人不忍爱。外面略有些僵硬的晨风吹进来,吹得我颤抖,皮肤上一粒一粒的疙瘩,摩擦着被子大概也有种使人簌簌的感动。小区里的快客店门挂了一只八哥,偶尔会叫几声,清脆但仔细一下又不知它叫的是什么,叫进了田苏菲的梦里,凄楚地醒来,再昏迷般睡去,一个女人便唱完了史诗之作,沉沦进几千年来的雌性月光里。
我们拥有过的终将逝世,包括一切钱财,也包括一切爱过的被爱过的人,以及像我一样语无伦次的更年期综合症、停止不了的抒情、臭不要脸的意淫。但只要我们相信这些事发生过,那么我们便终究还是快乐的。
拉芳,你每次操我的时候,我能体会到你的用心良苦,同时我也确信,你即将不举,彼时被操的那个将是你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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